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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赵翼,字耘松,阳湖人。生三岁能识字,年十二,为文一日成七篇,人奇其才。乾隆十九年,由举人中明通榜,用内阁中书,入直军机,大学士傅恒尤重之。二十六年,复成进士,殿试拟一甲第一,王杰第三。高宗谓陕西自国朝以来未有以一甲一名及第者,遂拔杰而移翼第三,授编修。
后出知镇安府。粤民输穀常社仓,用竹筐,以权代概。有司因购马济滇军,别置大筐敛穀,后遂不革,民苦之。翼听民用旧筐,自权,持羡去,民由是感激,每出行,争肩舆过其村。先是镇民付奉入云南土富州为奸,捕获百馀人,付奉顾逸去,前守以是罢官。已而付奉死,验其尸良是。总督李侍尧疑其为前守道地,翼申辨,总督怒,劾之。適朝廷用兵缅甸,命翼赴军赞画,乃追劾疏还。傅恒既至滇,经略兵事,议以大兵渡戛鸠江,别遣偏师从普洱进。翼谓普洱距戛鸠江四千馀里,不如由江东岸近地取猛密,如其策入告。其后戛鸠兵遭瘴多疾病,而阿桂所统江东岸一军独完,卒以蒇事。寻调守广州,擢贵西兵备道。以广州谳狱旧案降级,遂乞归,不复出。
五十二年,林爽文反台湾,侍尧赴闽治军,邀翼与俱。时总兵柴大纪城守半载,以易子析骸入告。帝意动,谕大纪以兵护民内渡。侍尧以询翼,翼曰:“总兵欲内渡久矣,惮国法故不敢。今一弃城,则鹿耳门为贼有,全台休矣!即大兵至,无路可入。宜封还此旨。”侍尧悟,从之,明日接追还前旨之谕,侍尧膺殊赏;而大将军福康安续至,遂得由鹿耳门进兵破贼,皆翼计也。
事平,辞归,以著述自娱。尤邃史学,著《廿二史劄记》、《皇朝武功纪盛》、《陔馀丛考》、《檐曝杂记》、《瓯北诗集》。嘉庆十五年,重宴鹿鸣,赐三品衔。卒,年八十六。同时袁枚、蒋士铨与翼齐名,而翼有经世之略,未尽其用。所为诗无不如人意所欲为,亦其才优也。(《清史稿·赵翼传》)
乾隆三十七年(1772)十月,赵翼即辞官返乡,时年四十六岁,潜心读书,每有心得,辄记别纸,五年间,撰《陔余丛考》。乾隆四十五年初,高宗南巡,翼迎驾宿迁。五月,有文赴部起用。翼取道山东赴京,行至台儿庄,忽患风疾,遂决意归隐,潜心著述。
《陔余丛考》小引
余自黔西乞养归,问视之暇,仍理故业。日夕惟手一编,有所得,辄札记别纸,积久遂得四十余卷,以其为循陔时所辑,故名曰《陔余丛考》。藏箧衍久矣,睹记浅狭,不足满有识者之一笑,拟更广探经史,增益成书。忽忽十余年,老境浸寻,此事遂废。儿辈从敝簏得此稿,谓数年心力,未可抛弃,遂请以付梓。博雅君子幸勿嗤其弇陋,其中或有谬误,更望赐之驳正,俾得遵改焉。

乾隆五十六年(1791),《陔余丛考》刊行,因赵翼诗名太盛,是书影响为《瓯北集》所掩。嘉庆、道光间,目录学者周中孚斥责“云菘本词赋家,于经从无所得,故考论经义率皆门外之谈。”( 周中孚:《鄭堂讀書記》卷五五) 批评“其所引证颇与毛西河之说相同,朱竹垞有《答萧山毛检讨书》,极以毛说为是。案:毛、朱之说本非,赵氏反窃取之,且自诩为‘虽创论而实定论’,直床上安床,屋下架屋耳。”( 周中孚《鄭堂札記》卷三)
清代学者考证,崇尚淹博,追本溯源,如梁启超《清代学术概论》论清代“学者社会”:大抵当时好学之士,每人必置一“札记册子”,每读书有心得则记焉。...... 推原札记之性质,本非著书,不过储著书之资料,然清儒最戒轻率著书,非得有极满意之资料,不肯泐为定本,故往往有终其身在预备资料中者。又当时第一流学者所著书,恒不欲有一字余于己所心得之外。著专书或专篇,其范围必较广泛,则不免于所心得外摭拾冗词以相凑附,此非诸师所乐,故宁以札记体存之而已。...... 各家札记,精粗之程度不同,即同一书中,每条价值亦有差别。有纯属原料性质者(对于一事项初下注意的观察者),有渐成为粗制品者(胪列比较而附以自己意见者),有已成精制品者(意见经反复引证后认为定说者),而原料与粗制品,皆足为后人精制所取资,此其所以可贵也。

赵翼《陔余丛考》取法宋代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,颇受清初顾炎武《日知録》启发,基于博览群籍,荟萃众说,比较归纳而已。《陔余丛考》引用前人记载,皆注明来源。
赵翼《陔余丛考》卷四十论及“窃人著述”
顾宁人谓:“昔人著述,往往自藏其名,而托之于古人,如张霸《百二尚书》之类。今人则好窃人诗文,以为己作,(见《日知录》卷十九《窃书》条)此诚风尚之愈变愈下也。(《梁溪漫志》云:“世所传《地里指掌图》极精博,自足以传,乃托之东坡。”则宋人著书尚有托于他人者。)然昔人亦有窃人著作者。蔡邕疏云:“今待诏之士,或窃成文,虚冒姓氏。”(见《后汉书·蔡邕传》)是汉末已有此风。《世说》:“向秀注《庄子》,未竟而卒,郭象遂窃为己注。”刘勰亦云:“排人美词,以为己力,宝玉大弓,终非己有。(见《文心雕龙·指瑕》)”《南史·徐广传》:“高平郗绍作《晋中兴书》,以示何法盛。法盛有意图之,谓绍曰:‘卿名位贵达,不复俟此延誉,我寒士,无闻于时。如袁宏、干宝之徒,赖有著述传后,宜以为惠。’绍不与。后法盛诣绍不在,直入窃书。绍还失之,无复兼本,于是遂行何书。”《唐摭言》:“李播典蕲州,有李生者以诗投。播览之,骇曰:‘此仆旧作,何乃见示?’生愧惧曰:‘某执公卷行江淮已久,今乞见惠。’播曰:‘仆老为郡牧,此已无用,便可相借。’生谢别,播问:‘何之?’生曰:‘将往江陵谒表丈卢尚书。’播笑曰:‘秀才又错矣。卢乃仆表丈,何复冒此?’生惶恐曰:‘承公假诗,则并荆南表丈一并见假。’播大笑而遣之。”叶石林《玉涧杂书》:“杨衡有‘一一鹤声飞上天’之句,最自负。后因中表盗其文及第,衡自至京追之。既怒问:‘一一鹤声在否?’曰:‘此句知兄最惜,不敢辄偷。’衡乃解。”(见《说郛》卷二十上引)明杨士奇《跋三礼考》注云:“此书本吴澄所作,旧藏康震家。后有晏璧者,从康之孙求得之,遂掩为己作。余见其所录初本有称‘澄曰’者皆改作‘先君曰’,有称‘澄按’者改作‘愚谓’,用粉涂其旧字而书之,其迹尚隐然可见。”此皆窃人著述之故事也。至如《玉涧》所云:“宋之问从刘希夷求‘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’之句,不得,遂使人以计杀之”,则窃书贼而并为盗矣。
按《史记》多采《尚书》、《孟子》、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、《世本》、《楚汉春秋》等书,或全用其文,或摘叙其事。班固作《汉书》,凡武帝以前皆取《史记》而删节之。又《史记·秦本纪赞》全用贾谊《过秦论》,《班书》《陈胜》、《项籍传赞》亦全用《过秦论》及史迁《项羽赞》。此则书各专行,不嫌引用,并非掩其美为己有也。
以《日知录》与《陔余丛考》“ 別字”条为例,比较即知,同为札记,各有所述而已。
《日知录》:
《后汉书·儒林传》:“谶书非圣人所作,其中多近鄙别字。”“近鄙”者,犹今俗用之字。“别字”者。本当为此字,而误为彼字也,今人谓之“白字”,乃“别”音之转。
山东人刻《金石录》,于李易安《后序》“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”,不知“壮月”之出于《尔雅》,而改为“牡丹”。凡万历以来所刻之书,多“牡丹”之类也。(顾炎武《日知录集释》卷一八“别字”,第1034-1035页)
《陔余丛考》:
字之音同而义异者,俗儒不知,辄误写用,世所谓别字也。此亦有所本。《后汉书·儒林传》:光武令尹敏校谶书,敏曰:“谶书非圣人所作,其中多近鄙别字,颇类世俗之辞,恐疑误后生。”(赵翼《陔余丛考》(新校本)卷二二“别字”,第545页)
(二)
梁启超论顾炎武治学:从小受祖父之教,说“著书不如抄书”。《文集》卷二《抄书自序》他毕生学问,都从抄书入手。换一方面看,也可说他“以抄书为著书”。...... 若《日知录》,实他生平最得意之作。我们试留心细读,则发表他自己见解者,其实不过十之二三,抄录别人的话最少居十之七八。故可以说他主要的工作,在抄而不在著。(梁启超《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》)
《陔余丛考》四十三卷,卷一至四论经义,五至十五论史学,十六至二十一杂论掌故,二十二至二十四论艺文,二十五论纪年,二十六、二十七论官制,二十八、二十九论科举,三十、三十一论风俗名义,三十二论丧礼,三十三论器物,三十四、三十五论术数及神佛,三十六至三十八论称谓,三十九至四十三为杂考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五赵氏孤之妄
《春秋》鲁成八年:“晋杀其大夫赵同、赵括。”《左传》谓:“赵婴通于赵朔之妻庄姬,赵同、赵括放诸齐,庄姬以婴之亡故,谮同、括于晋景公,曰‘将为乱’,公乃杀之。武(赵武也,庄姬子)从姬氏畜于公宫,以其田与祁奚。韩厥言于公曰:‘成季之勋,宣孟之忠,而无后,为善者惧矣。’乃立武而返其田焉。”《左传》叙赵氏孤之事如此而已。《国语》(《晋语九》):赵简子之臣邮无恤进曰:“昔先主少罹于难,从姬氏畜于公宫。”智伯谏智襄子亦曰:“赵有孟姬之谗。”又韩献子曰:“昔吾畜于赵氏,孟姬之谗,吾能违兵。”是皆谓庄姬之谮杀同、括,并无所谓屠岸贾也。里克杀夷齐、卓子时,曾令屠岸夷告重耳,欲立之。屠岸之姓始见此,其后亦未见更有姓屠岸之人仕于晋者。即《史记·晋世家》亦云:“景公十七年,诛赵同、赵括,族灭之。韩厥言赵衰、赵盾之功,乃复令赵庶子武为赵氏后,复与之邑。”是亦尚与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相合,无所谓屠岸贾也。乃于《赵世家》忽云:“屠岸贾为景公司寇,将诛赵氏,先告韩厥。厥不肯,而阴使赵朔出奔。朔不肯,曰:“子必不绝赵氏。”贾果杀朔及同、括、婴齐。朔之妻,成公姊,有遗腹,走匿公宫。后免身,贾闻之,又索于宫中。朔妻置儿袴内,不啼,乃得免。朔之客程婴、之孙杵臼恐贾复索,杵臼乃取他儿,伪为赵氏孤,匿山中,使婴出,率贾之兵入山杀之,并及杵臼。而婴实匿赵氏真孤。十五年,韩厥言于景公,立之为赵氏后,即武也。武与婴乃杀贾,亦灭其族。而婴亦自杀,以报杵臼于地下。”
按,《春秋》经文及《左》、《国》俱但云晋杀赵同、赵括,未尝有赵朔也。其时朔已死,故其妻通于婴,而同、括逐婴。《史记》谓朔与同、括、婴齐同日被杀,已属互异。武从姬氏畜于公宫,则被难时已有武,并非庄姬入宫后始生,而《史记》谓是遗腹子,又异。以理推之,晋景公并未失国政,朔妻乃其姊也,公之姊既在宫生子,贾何人,辄敢向宫中索之,如曹操之收伏后乎?况其时尚有栾武子、知庄子、范文子及韩献子共主国事,区区一屠岸贾,位非正卿,官非世族,乃能逞威肆毒一至此乎!且即《史记》之说,武为庄姬所生,则武乃赵氏嫡子也。而《晋世家》又以为庶子。《晋世家》:“景公十七年,杀同、括,仍复赵武邑。”晋《年表》于景十七年亦言“复赵武田邑”,而《赵世家》又谓“十五年后”,则其一手所著书已自相矛盾,益可见屠岸贾之事出于无稽,而迁之采摭荒诞,不足凭也。《史记》诸世家多取《左传》、《国语》以为文,独此一事全不用二书而独取异说,而不自知其牴牾,信乎好奇之过也!
《陔余丛考》卷六《宋书》繁简失当处
前史于名臣奏疏之类,原有载其全文者。如贾谊之《治安策》,董子之《天人策》,非有关政治,即有关道学。至司马相如《大人赋》之类,则因其本以才学著称,故存一二以见一斑,其他则不概录也。《宋书》则凡有文字,无不收入。如《王弘传》载其建屯田一议,弹谢灵运一疏,辞官一表,引咎逊位一表,乞解州录一表并文帝答诏一道,又辞官一表,缕缕几三千字。其议同伍犯法及主守偷盗二条,既全载原议,又兼载王淮之一议,何尚之一议,弘再折中一议,又共二千余字。《徐羡之传》载其归政一表,答诏一道,再辞一表,文帝数罪一诏,共三千余字。《傅亮传》载《演慎》一篇,《感物赋》一篇,共三千余字。《王微传》载其与江湛一书,与王僧绰一书,与何偃一书,答王僧谦一书,共四五千字。《郑鲜之传》载其议滕羡之父尸未归仕宦不辍一书,举谢绚自代一书,弹刘毅一疏,议沈叔任以父疾去官一疏,谏伐赫连一疏,共三千余字。《裴松之传》载其请禁私碑一疏,遣使巡行一诏,使回覆奏一疏,共二千余字。《何承天传》载其《安边论》共三千余字。诸如此类,不一而足。至《谢灵运传》载其《撰征赋》一篇,《山居赋》一篇,共万余字。《顾恺之传》载其《定命论》一篇,三千余字。鲜之所议及承天《安边论》,犹曰有关时事也,灵运之载赋,犹曰灵运本以才著也,其他有何关系,而连篇累牍如此,不徒费笔墨乎?《谢晦传》载其举兵向阙时上文帝一表,略见其不得已之心迹,可矣,乃又载其谕台一檄,及破到彦之后再上帝一表,共八九千字,又何其不惮辞费乎?
既如此纤悉必载矣,王弘当国,将加荣爵于人,必先谴责,若美相盼接,必无所谐。人或问故,曰:“王爵加人,又相抚劳,便是与人主分功。若求者绝官叙之分,又不微假颜色,即成怨府。”此乃弘相业之大者(事见《南史》)。《宋书》本传反不载,何也?
檀道济初与谢晦等同预废立之事,后文帝翻用道济讨晦,此中另有转关。《南史》云帝欲道济领兵,王华以为不可,上曰:“道济从人者也。曩非创谋,今抚而使之,必将无虑。”此正见文帝之用道济及道济讨晦之由,应是当日情事。乃《宋书》反不叙及,但云“帝讨晦,道济率军继到彦之,彦之战败,道济至,晦兵不战而溃。”如此则道济才与晦同事,忽又举兵讨晦,阅史者何由了然耶?
《陔余丛考》卷八南北史原委
《南》、《北史》原委见于李延寿《自序》:其父大师,“少有著述之志,以宋、齐、梁、陈、魏、齐、周、隋南北分隔,南谓北为索虏,北谓南为岛夷,其史皆详于本国而略于他国,欲仿《吴越春秋》体编年纪之。客于侍中杨恭仁家,有宋、齐、梁、魏四代史,因渐次编辑,未毕而殁。延寿欲继先志,适在颜师古、孔颖达下佐修各史,因得齐、梁、陈等五代旧事目所未睹者,合之家中旧本,参订编次,尚多所阙。贞观十五年,令孤德棻奏延寿同修《晋书》,因复得入内府勘究宋、齐、魏三代之事。十七年,褚遂良又奏延寿佐修《隋书》“十志”,因益得披寻校勘。时史局中梁、陈、周、齐、隋《五代史》已就,以“十志”未成,故未颁行。延寿不敢使人抄录,乃手自缮写,又于此正史外参考杂史一千余卷,然后成书,前后凡十六年。既讫事,呈令孤德棻阅毕,始表上之,时已在高宗之世。此《南》、《北史》始末也。
按,延寿修史时,沈约《宋书》,萧子显《齐书》,魏收、魏澹两家《魏书》皆已流布。梁、陈、周、齐、隋五史且未颁行,而延寿同在纂修之列,故得抄录,以为底本,而参考杂史以成之。删去芜词,专叙实事,大概较原书事多而文省,洵称良史。然其中增删亦有不同者,今以各原书核对,延寿于宋、齐、魏三史删汰最多,以此三史本芜杂太甚也;于梁、陈、周、齐、隋五代则增删俱不甚多,以此五史本唐初名人所修,延寿亦在纂辑之列,已属善本故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九南北史夹叙法
《南》、《北史》往往用夹叙法,盖以人各一传则不胜其立,而事之可喜者又不忍割爱,故因端而旁及之。如《齐豫章王嶷传》忽入荀丕一小传。《虞玩之传》忽入唐寓之反一事。《王僧虔传》忽入“陈天福豫作寿冢,冢成而遭刑,即葬焉”;“刘镇之少年病笃,已办凶器,后九十余乃卒,方用之。”《崔慧景传》忽入“东阳女子娄逞变服为丈夫,仕至议曹从事,事发,乃为妇人服以去。”《曹景宗传》忽入钟山蒋帝神一事。《始兴王憺传》忽入穰城人年二百四十岁,上津人年一百十六岁等事。《北史·斛律光传》因光死,命邢祖信籍其家,祖珽问得何物,祖信以宴射箭、挝仆枣木杖为对,珽大惭。人皆尤祖信,曰:“好宰相尚死,我何足惜。”此叙祖信正明光之无罪也。因带叙祖信少时,父为李庶所“卿”,信亦诣庶曰“暂来见卿,还辞卿去”之一事。《李元忠传》忽附其女名法行,自誓不嫁,出家为尼;弟宗侃与族人争田,法行以己田偿之,由是两家感义,闲其田俱不取一事。此等事于本传初无甚关涉,而牵连书之,可以见事繁文省之法,亦以见其好奇之过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十一《新唐书》得史裁之正
吴缜《纠缪》谓《新书》多采唐人小说,但期博取,故所载或全篇乖牾。然李泌子繁,尝为泌著《家传》十篇,《新书·泌传》虽采用之,而《传赞》云:“繁言多不可信,按其近实者著于传。”是《新书》未尝不严于别择。今按,唐人小说所记佚事甚多,而《新书》初不滥收者,如《王播传》不载其“阇黎饭后钟”之事,《杜牧传》不载其扬州狎游,牛奇章遣人潜护,及湖州水嬉、绿树成阴之事;《温廷筠传》不载其令孤綯问故事,答以出在《南华》,遂遭摈抑之事;《李商隐传》不载其见摈于綯,因作诗谓“郎君官贵,东阁难窥”之事。此皆载诗话及《北梦琐言》等书,脍炙人口,而《新书》一概不收,则其谨严可知。
然此犹稗官也。刘秩为房琯所器,琯出兵,尝曰:“贼曳落河虽多,岂能当我刘秩?”郭暧尚升平公主,夫妻有违言,为公主所诉,代宗慰郭子仪,有“不痴不聋,不作阿家翁”之语。此等事司马温公及范淳甫曾采入《通鉴》,则非謏闻可知,而《新书·秩传》、《暧传》、《公主传》俱不载。
然此犹曰非《旧书》所有也。杨绾四岁时,坐客各举一物,以四声呼之,绾指铁灯树呼曰“灯盏柄曲”。钱起客湖湘间,遇鬼吟“曲终人不见,江上数峰青”之句,后入试,用以押官韵,遂登第。傅孝忠善占星,姜师度喜穿漕渠,时人语曰“孝忠两眼看天,师度一心穿地”。史思明攻太原,李光弼使人为地道,突出擒贼,贼惊呼为“地藏菩萨”。此皆《旧书》所载,《新书》以其稍涉于纤且俚,遂削而不书。则其立言有体,较之《晋书》、《南》、《北史》专以新奇悦人耳目者,其卓识固不同矣。
《段秀实传》则采柳子厚所撰《逸事状》以增之。《鱼朝恩传》则采苏鹗《杜阳杂编》以增之。《旧书·良吏传》无韦丹、何易于,则采杜牧《樊川集》以补丹,采《孙樵集》以补易于。此岂得谓徒摭小说也?
亦有琐言碎事《旧书》所无,而《新书》反增之者。如《韦皋传》:“李白为《蜀道难》以讥严武,陆畅为《蜀道易》以美皋。”此亦见皋之能好士。《李贺传》:“韩愈、皇甫湜至其家,贺即赋《高轩过》”,及出游得句,即投古锦囊事。《陈谏传》:“尝览染署簿,悉能记其尺寸。”贺与谏本文人,无他事迹可纪,此正见其才,非好奇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十六大臣有罪多自杀
《史记·宁成传》:“是时九卿罪死即死,少被刑者。”盖其时大臣多自贵重,不肯屈辱于狱吏故也。仲长统谓:“贾谊感绛侯之困辱,因陈大臣廉耻之分,开自裁之端,自是以来,遂以成俗。按,贾谊疏:“大臣有重罪,则白冠氂缨(丧服也),槃水如剑,造请室而请罪(示以自刎也)。
武帝初,以文学进用赵绾、王臧。窦太后不好儒,乃阴求绾、臧罪,召案,绾、臧即日自杀。张汤被罪,上使赵禹责汤,汤不服。禹曰:“天子重致君狱,欲令君自为计,何对簿为?”汤乃自杀。后上知汤为三长史所陷,尽诛三长史。而丞相庄青翟亦与三长史有谋,青翟亦自杀。李广失律,召对簿,广不肯对簿,自杀。李蔡以丞相侵庙堧地,当下吏,亦自杀。周阳由与郡守胜属公相讦,胜屠公义不受刑,乃自杀。萧望之被收入狱,呼朱游曰:“游!趣和药来!”遂饮鸩死。朱博为丞相,坐事,当诣廷尉,乃自杀。冯参以中山太后弟被累诣廷尉,乃自杀。后汉司徒刘芳策免,自杀。窦宪收印绶,即日自杀。杨震罢归,行至城西夕阳亭,饮鸩自杀。此皆不肯屈下失大臣体,宁轻生以免辱,亦一时风尚使然也。
后遂有以此为例,而逼令死于家者。《翟方进传》:成帝赐册曰:“今赐君上尊酒十石,养牛一,君审处焉。”方进即日自杀。如淳曰:“丞相有大罪,皇帝使侍中持节乘四白马车,赐上尊酒十斛,牛一头,策告殃咎,使者去半道,丞相即上病,使者还未白事,尚书即以丞相不起闻。”此赐死法也,亦见卫宏《汉官旧仪》。按,赐牛酒,本朝廷所以优大臣告病之礼。《史记·公孙弘传》:“弘以病乞骸骨,赐告治病,牛酒杂帛,居数月,疾瘳,仍起视事”是也。今赐大臣死亦用之,使若病终,又以全大臣之体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十八汴京始末
王西庄《十七史商榷》第九十四卷谓:“从古无都汴者,不意朱全忠凶丑忽创都于此。”按,汴为京,虽自朱梁始,然朱全忠由此创业,其建都则仍在洛阳也。天祐元年,趣昭宗迁洛,以便传禅,是岁遂弑昭宗。明年正月,唐遣百官至汴,奉玺缓劝进,全忠乃升汴为东都,洛阳为西者。开平二年,卜郊于西都。三年,如西都,自此常居洛。其被友珪弑也,亦因全忠以传国玺付友文妻王氏,往东都召友文,故友珪弑之。时友贞为东京留后,遣兵诛友珪,群臣请入洛即位。友贞曰:“夷门本太祖兴王之地。”于是遂即位于东都,自此汴始为帝京。
然唐庄宗入汴后仍都洛阳。及明宗兵变时,庄宗统兵至汴御之,而明宗已先入汴,遂回洛,为郭从谦所弑。明宗之建国也,亦自汴至洛,即位于庄宗柩前。愍帝、废帝皆都洛。
石敬瑭亦都洛。天福二年如汴州,以其地便漕运。三年,始升汴为东京而定都焉。耶律德光亦尝登位于此而去。汉、周、宋皆因之。靖康被迁,后金封刘豫为齐帝,豫又徙都于汴。后金主亮以侵宋又都之。宣宗、哀宗以避蒙古兵又都之。哀宗入蔡后,崔立以汴降元,自此遂废为州。此汴京始末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十九四声不始于沈约
沈约作平、上、去、入《四声韵谱》,以为在昔词人累千岁而不悟,独得胸臆,穷其妙旨,自谓入神之作。然《石林诗话》谓:“魏、晋间虽未知声律,而陆云相谑之词‘日下荀鸣鹤,云间陆士龙’,又与后世律诗无异,知此体出于自然,不待沈约而后创也。”
今按,《隋·经籍志》:晋有张谅撰《四声韵林》二十八卷,则四声实起晋人,而并非石林所谓古人暗合者矣。《南史·陆厥传》云:“沈约、谢朓、王融以文章相推,汝南周颙善识声韵。约等文皆用宫商相宣,将平、上、去、入四声以之制韵,有平头、上尾、蜂腰、鹤膝。五字之中,音韵悉异,两句之内,角徵不同,谓之永明体。沈约作《宋书·谢灵运传》后论之甚详。厥乃为书辨之,以为历代众贤未必都闇此处也。”此又约之前已有四声之明证。
即与约同时者,周颙有《四声谱》行于时,刘善经有《四声指归》一卷,夏侯永有《四声韵略》十三卷,王斌有《四声论》,皆齐、梁间人。又梁武问周捨曰:“何谓四声?”捨曰:“‘天子圣哲’是也。”沙门重公谒梁武帝,帝问:“在外有四声,何者为是?”重公应声曰:“天保寺刹。”出以语刘孝绰,孝绰曰:“何如道‘天子万福’?”则约同时之人,明于此者,亦不止约一人,特约独取以成书,遂擅名耳。
(《东斋记事》云:“唐孙愐集诸家韵书作《唐韵》,而从前周颙《切韵》、沈约《四声谱》、夏侯咏《四声韵略》之类皆废。宋真宗时,陈彭年、晁迥、戚纶知条贡举事,取《字林韵略》、《字统》及《三苍》、《尔雅》等书为礼部韵,遂著为格。景祐中,贾昌朝言旧《韵略》多无训解,又疑单声与重送字不同义理,恐举人诗赋误用,乃诏丁度修《礼部韵略》,以唐诸家韵本刊定其韵窄者凡三十处,许令附近通用,单声及迭出字皆于字下注之。此《礼部韵略》之始末也。吴曾《漫录》又论度等修韵,既不得共始,徒屑屑于张希文、郑天休修书先后之辨尔。”)
《陔余丛考》卷二十青苗钱不始于王安石
王安石以青苗钱祸天下,人皆知之。然“青苗钱”之名不自安石始也。《宋史》:赵瞻对神宗云:“青苗法,唐行之于季世。”范镇亦言:“唐季之制不足法。“按,《通鉴》(卷二百二十三):唐代宗广德二年:“秋七月,税青苗钱以给百官俸。”此青苗之始也。
《旧唐书》:“乾元以来用兵,百官缺俸,乃议于天下地亩青苗上量配税钱,命御史府差官征之,以充百官俸料,遂为常制。”寻又特设使者,如崔涣兼税地青苗使,刘晏兼诸道青苗使,杜祐充江淮青苗使是也。《食货志》:“大历元年,天下青苗钱共四百九十万缗,每亩税三十文。永泰八年,诏天下青苗地头钱每亩一例十五文。德宗又增三文,以给彍骑。”《通鉴集览》谓:“青苗钱者,不及待秋敛,当苗方青,即征之也。”是唐所谓青苗钱,并与宋制不同。宋制尚有钱贷民而加征其息,唐直计亩加税耳。则安石虽沿其名而尚异其实也。
按,唐时长安、万年二县有官置本钱,配纳各户,收其息以供杂费。宋之青苗钱,正唐杂税钱之法耳。然宋青苗钱虽曰“不得过加二之息”,而一岁凡两收,两收则其息已加四。又有司约中熟为价,令民偿必以钱,则所定之价又必逾于市价,而民之偿息且十加五六矣,此所以病民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二十二诗笔

陆游《笔记》(《老学庵笔记》卷九):六朝人“谓文为笔”。顾宁人亦引其说。不知六朝人称文与笔又自有别。《文心雕龙》(总术)曰:“今俗常言,无韵者笔也;有韵者文也。”是六朝人以韵语为文,散行为笔耳。按《南史·沈约传》:“谢元晖善为诗,任彦升工于笔,约兼而有之。”《庾肩吾传》:梁简文《与湘东王书》曰:“诗既若此,笔又如之。”又曰:“谢朓、沈约之诗,任昉、陆倕之笔。”《任昉传》:“昉以文才见知,时人谓‘任笔沈诗’。昉闻,甚以为病,晚节转好著诗,欲以倾沈。用事过多,属辞不得流便,都下士子慕之,转为穿凿。”又刘孝绰称弟仪与威,云“三笔六诗”(三孝仪,六孝威也)。是皆以诗、笔对言。放翁因其以诗对笔,遂疑笔即文耳。
然《北史·邢昕传》:“杂笔三十余篇”,此专言笔也。而《邢臧传》:“文笔九百余篇”,《刘邈传》:“文笔三十余篇”,则又文与笔并言。可见文与笔自是二种,若笔即是文,何以有专言“笔”者,又有兼言“文笔”者?则六朝所谓文笔,当以刘勰言为据也。至老杜《寄贾至严武》诗云:“贾笔论孤愤,严诗赋几篇。”元好问诗亦云:“杜诗韩笔愁来读,似倩麻姑痒处抓。”亦袭六朝语也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二十九十八房
本朝会试及京闱乡试,所用同考官凡十八员,谓之十八房。按,分经本始于宋理宗绍定二年,但不载房数。今之十八房,盖沿前明制也。然明制亦有不定十八房者。《明史·选举志》:“初制,会试同考八人,其三人用翰林,五人用教职。景泰中俱用翰林、部曹。正德中用十七人,翰林十一,科、部各三。万历十一年,以《易》卷多,减《书》之一以增于《易》。十四年,《书》卷复多,乃增翰林一人以补之。”此十八房之始也。“四十四年,又因余懋学奏,《易》、《诗》各增一房,遂有二十房。”(顾宁人云:“天启乙丑,《易经》、《诗》仍各五房,《书》三房,《春》、《礼》各一房,为十五房。崇祯戊辰,复为二十房。辛未,《易》、《诗》仍各五房,为十八房。癸未复为二十房。)
本朝酌定中制,《易》、《诗》各五房,《书》四房,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各二房,共十八房,相沿已久。近日因同考官以经分房,有关节者易于按经寻索,特旨不复分经,但以一二为次,仍用十八人。此不唯可以防弊,且各经试卷多寡不等,限之以房,则卷少者甚闲,而卷多者几于日不暇给。余分校壬午乡闱,签掣《诗》五房,通计京闱卷八千有余,而《诗经》独至五千卷,是五考官较十三考官所阅之卷尚多三分之二。不得已,分八百余卷入《春》、《礼》四房助校。然《诗经》犹各阅八百余卷,其视《易》、《书》等房每房不过二三百卷,闲剧大不侔也。今不分经,则各房所阅卷多寡适均,可从容校阅,不至苟简矣。
《陔余丛考》卷四十文人相轻
班固论扬雄曰:“凡人贵远贱近,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貌不足动人,故轻其书。”王充《论衡》亦云:“画工好画古人,不肯图近世之士者,尊古而卑今也。贵鹄贱鸡,鹄远而鸡近也。扬子云作《法言》,张伯松不肯观,以同时也。使子云在伯松前,伯松必以为金匮矣。”刘勰《文心雕龙》云:“韩非《储说》始出,相如《子虚赋》初成,秦皇、汉武恨不同时。既同时矣,则韩囚而马轻,岂非同时则贱哉!”此皆以同时见轻,固世情之所不免,然犹非彼此相忌而相轧也。刘勰又云:“班固、傅毅文在伯仲,而固嗤毅,谓下笔不能自休。及陈思论才,亦深排孔璋,故魏文称“文人相轻”,非虚谈也。”则此习自古已然。
《北史·魏收传》:“收与邢邵俱以才名,互相訾毁。邵云:‘江南任昉,文体本疏,魏收非直模拟,亦大偷窃。’收闻之,曰:‘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,何意道我偷任?’收从叔季景亦有才名,李庶谓收曰:‘霸朝遂有二魏。’收曰:‘以从叔见比,便是邪输之比卿。’邪输,陈继伯之子,愚痴有名者也,收以季景方之。”《邢邵传》:“袁翻以文章位望称先达,尝有贵人初授官,大宴客,翻与邵俱在座。翻意主人必托己为让表,主人竟命邵作之。翻甚不悦,每谓人云:“邢家小儿,常客作章表,自买黄纸,写而送之。’”此皆文人相轻之陋习也。
隋刘松作碑铭示卢思道,思道多不解,乃发愤读书。后为文以示松,松亦多不解。此则非相轻,而以相励,固不得以好胜议之矣。

《陔余丛考》卷四十一李斯本学帝王之术
吴起尝学于曾子,后乃残忍好杀,为名将。所学与所用有如此之相反者,而尤莫甚于李斯。《史记·李斯传》:“斯少时从荀卿学帝王之术”,而《贾谊传》“河南守吴公治行为天下第一,故与李斯同邑而尝师事焉。”然则李斯之师乃大儒,而斯之弟子又能以经术饰吏事,独斯则焚《诗》、《书》,严法令,为祸于天下,何也?盖斯本学帝王之术,以战国时非可以此干世,乃反而为急功近名之术以佐秦定天下。及功既成,自知非为治之正道,恐人援古以议己,故尽毁诸书,以灭帝王之迹,欲使己独擅名耳。
沧浪亭
姑苏沧浪亭,世但知为苏子美遗址,而不知子美前后凡数易主。按,子美自记谓:“记诸故老,钱氏有国时,近戚孙承祐之池馆也。”叶石林《诗话》则谓:“钱氏广陵王所作。庆历间,苏子美谪废,以四十千得之,傍水筑亭,名曰沧浪。欧阳公所谓‘清风明月本无价,可惜只卖四万钱’者也。子美死后,为章仆射子厚所得。广其故址,为阁为堂。亭北跨水,复有山名洞山,章并得之,发其下,皆嵌空大石千馀株,亦广陵旧物,益以增累,遂雄冠一时。”是子美后又属之章相矣。石林又云:“王元之为长洲县令,无日不携客醉其上。有诗曰:‘他年我若功成后,乞取南园作醉乡。’大观末,蔡鲁公罢相,欲东还,诏以园赐公。公有诗云:‘八年帷幄竟何为,更赐南园宠退师。堪笑当年王学士,功名未有便吟诗。’”则章惇后又属之蔡京矣。洪迈《对雨编》又谓“子美买时,仅用四十千,今为韩蕲王家所有,价值数百万矣。”则蔡京后又属之韩蕲王子孙也。然至今言沧浪亭者,但知有苏子美,而章、蔡、韩三氏莫有记之者,岂非富贵势力之不可恃,而文人风流文采可以久而不泯乎?((归震川《沧浪亭记》谓:“子美之后,有禅者居之,改为大云庵。二百年来,寺僧文瑛寻古遗事,复子美之旧,大云庵复改为沧浪亭。”此虽于子美后洊易章、蔡、韩数主,未及详考,然宋、元以来废为僧寺,寺又改今之沧浪亭,则兴废又可见。)
《陔余丛考》卷四十二奴封侯
窦建德兵至滑州,刺史王轨奴杀轨,携其首降。建德曰:“奴杀主,大逆,吾何为受之?”立命斩奴。唐太宗尝曰:“近有奴告主反者,谋反不能独为,必与人共之,何患不破,何必使奴告耶?自今有奴告主者,皆勿受,仍斩之。”《唐书·魏謩传》:“大理卿马曙有犀甲,为奴王庆所告。议者谓:‘奴诉主,法不听。’”盖引此诏律也。郭子仪婿赵纵,为其奴告谋反,德宗留其奴于内,下其事御史杂治。张镒力引太宗事固争,乃杖杀奴而贬纵。建中元年诏书:“奴婢告主,非谋叛者,以自首论。”辽圣宗诏:“家主非谋反大逆,不得告。”《元史·速不台传》:征钦察时,有奴来告其主者,速不台纵为民。太祖曰:“奴不忠其主,肯忠他人乎?”遂戮之。《明史》:何真攻贼王成,募擒成者予钞十千。成奴缚成出,真予之钞,命具汤镬烹奴,令于众曰:“奴叛主者,视此。”是皆严于主仆之分,所以杜悖逆之萌也。
哥舒翰战败,揭榜收散卒,欲复守潼关。其将火拔归仁执之,以降安禄山。禄山曰:“汝叛主,不忠不义。”乃执而斩之。萧仲宣家奴告其主怨谤,金海陵炀王亮曰:“仲宣之侄,以诽谤诛,故其家奴敢妄告。”趣命杀告者。虽剧贼暴主,亦复知此,何光武之讨彭宠,宠苍头子密杀宠以降,竟封子密为不义侯,又刘永将庆吾斩永降,亦封庆吾为列侯耶?侯景围台城,募北人先为奴者,并令自拔,赏以不次。朱异黥奴乃以其侪逾城投贼。景以为仪同,使至阙下诱城内,乘马披锦袍,诟曰:“朱异五十年仕宦,方得中领军,我始事侯王,已为仪同。”于是奴僮尽出。光武之侯子密,毋乃近是?
按,《后汉书·光武纪》:十一年,诏:“杀奴婢者不得减罪。”又诏:“敢炙灼奴婢,论如律。”又诏:“除奴婢射伤人弃市律。”是光武之政,多假借奴婢,岂当时深有见于奴婢之受虐而为此令耶?
(作者:成小秦创业板指鑫东财配资,1975年毕业于陕西师大外文系;1980年毕业于爱丁堡大学英文系;先后在中国对外翻译出版公司、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、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从事翻译及教学。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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